《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十二条规定,作出房屋征收决定前,征收补偿费用应当足额到位、专户专储、专款专用。这一要求看似简明,落到个案中,法院究竟如何审查“足额”“专户”“专用”?
本文对最高人民法院及各地高级人民法院的十余个司法判例逐一精析,摘引判决原文核心表述,按照违法类型进行类型化归纳,以揭示征收补偿资金司法审查的裁判规律,供征收主体合规参考,亦为被征收人维权提供审查线索。

一、时间倒置:征收决定作出后资金才到位
(2019)鲁行终205号
【案情】牡丹区政府仅提交财政局2018年5月22日出具的资金到位证明,而征收决定在此之前已作出。
法院认为:“该证明出具的时间是2018年5月22日,晚于本案征收决定作出的时间,不能充分证明征收补偿费用在作出涉案房屋征收决定时已足额到位……因此,牡丹区人民政府作出的《牡丹区2016-3号地块(二期)房屋征收决定书》违法。”
(2017)鲁15行终7号
【案情】2013年4月1日作出征收决定,部分补偿费于4月11日到位。
法院认为:“被上诉人于2013年4月1日作出房屋征收决定,但根据被上诉人提交的银行转账回执单等证据,有部分征收补偿费用系2013年4月11日到位,说明被上诉人在作出房屋征收决定时征收补偿费用未足额到位,亦属程序违法。”
【裁判规则归纳】该类型案明确“足额到位”的时点判断以征收决定作出之时为基准,事后补足不产生溯及效力。只要证据显示资金在征收决定作出之后才到位,即认定违反法定程序,属于典型的时间倒置违法。
二、账户主体错误:资金存放于非政府职能部门名下
(2021)最高法行申1455号
【案情】市北区政府提交国开行存款余额证明,但未明确账户性质。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专户专储是指征收补偿款应当存入专门用于征收补偿费用的存储账户上,不得存入市、县人民政府的基本账户或其他账户。市北区政府虽提交了国家开发银行青岛市分行出具单位账户存款余额证明,但未明确该账户的性质,无法充分证实该账户符合‘专户专储、专款专用’的要求。”
(2019)鲁行终2263号
【案情】仅提供“聊城市安泰城乡投资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的证明。
法院认为:“上诉人仅仅提供了聊城市安泰城乡投资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的证明,并未提交专门账户、专户存储、足额到位、专款专用等凭证,不足以证明征收补偿费业已足额到位。”
(2018)最高法行申4378号
【案情】征收补偿资金账户设立在“城谷恒泰公司”名下,虽为共管账户,但属于北京市平谷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与城谷恒泰公司双方监管账户,使用时需经双方法人签字方能支出,故未对资金安全造成影响,且资金足额到位,并未侵犯被征收人合法权益。
最高人民法院指出:“虽然法律没有对设立征收补偿资金专用账户的方式进行明确规定,但仍应当由房屋征收部门以自己的名义设立征收补偿资金专用帐户……平谷区政府把征收补偿资金专用账户设在城谷恒泰公司名下容易引起被征收人的合理质疑,希望平谷区政府在以后的工作中加以注意。”
【裁判规则归纳】该类型案确立“专户存储”的账户主体要求,资金应存储于政府或其相应职能部门名下,而非其他单位(如企业平台)名下。即便设立共管账户且资金安全未受影响,账户主体错误仍可能引发合理质疑;反之,若共管机制能充分保障资金安全与专用性,法院也可能以实质判断予以认可。
三、证据不充分:无法证明资金的专属性与关联性
(2023)鲁行申1676号
【案情】仅提交名称为“巨野县房屋征收补偿服务中心”的银行对账单。
法院认为:“该对账单不足以证明相关资金为涉案征收项目的专用资金且满足征收补偿的需要。在此情况下,被申请人作出并公告被诉房屋征收决定,违反法定程序。”
(2020)最高法行申5973号
【案情】商河县政府提供向某公司汇款的融资协议。
法院认为:“二审中,商河县政府述称,作出2号征收公告前,通过融资借款向商河公司汇款11亿余元,并提供《商河县2016年许商综合片区(城中村二期)棚户区改造项目政府购买服务协议》予以证明。但协议约定的项目及规模等内容,与涉案征收补偿方案内容不一致,不能证明涉案征收项目的补偿费用包含其中,或者该补偿费用已经做到专户存储、专款专用。”
(2019)最高法行申12688号
【案情】牡丹区政府仅提供财政局“征收账户上有征收资金6亿元”的证明。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牡丹江区政府仅提供……证明,但并未说明该资金是否属于案涉项目的专有资金、是否满足案涉项目的需要,不符合前述规定,作出被诉征收决定违法。”
(2016)豫行终2693号
【案情】驿城区政府提交街道办事处“证明”证实资金到位。
法院认为:“但没有相关存储金融机构的票据予以证实,无法证明征收补偿费用足额到位、专户存储。故驿城区政府作出本案征收公告,存在事实不清,违反《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的相关要求,依法应予撤销。”
(2019)皖行终374号
【案情】被上诉人虽提交六安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关于确认补偿安置费足额到位、专户存储、专款专用的函》,但并未附具银行账户、具体金额等,无法判断补偿费用是否足额到位。
法院认为:一审判决仅根据主管部门出具的材料认定符合规定,适用法律、法规不当。
【裁判规则归纳】该类型案确立证据审查的专属性与关联性要求,资金证明必须能够证明资金属于案涉征收项目的专用资金、满足案涉项目补偿需要。融资协议、政府购买服务协议、一般性“证明”、未附金额账户的函件等,若不能建立与案涉项目的特定关联,均不足以证明足额到位与专户存储。被告的举证责任实质上是“完整、特定、可核验”的证据责任。
四、数额不足与综合认定问题
(2019)浙行终1769号
【案情】征收2228户,预算40亿元,征收决定作出前专户仅6亿元,安置房土地未转性。
法院认为:“被诉征收决定作出前征收补偿费用没有足额到位,用以建造产权调换房屋的土地尚未被批准转化为国有建设用地,该被诉征收决定存在不当。”
(2019)浙行终2148号
【案情】测算3.44亿元,实际存入3亿元。
法院认为:“不能证明案涉征收补偿费用符合‘征收补偿费用足额到位’的要求,同时,案涉征收也缺乏证明案涉征收补偿费用专户存储、专款专用的证据。”
(2020)湘行终645号
【案情】楼区政府提交建设投资公司资金证明,大部分为产权调换。
法院认为:“因该项目补偿方式……大部分是采取产权调换方式,并非全额货币补偿,因此……在扣除产权调换的资金后,投入的5000万元征收补偿费用已经足额到位,做到了专户存储、专款专用。”该案印证了山东高院实物安置扣减规则。
(2017)湘行终1470号
【案情】北湖区政府提供银行对账单及专款专用证明,专户项目资金大于评估总价。
法院认为:“郴州市北湖区房屋征拆中心……存储的涉案项目房屋征收补偿款为¥70,000,000元,大于涉案项目征收范围内估价对象房地产在价值时点的总价¥63,720,060元……应当认为北湖区政府在作出被诉征收决定前,涉案项目征收补偿费用已足额到位、专户存储、专款专用。”
【裁判规则归纳】该类型案确立“足额”判断的实质化与综合化标准。其一,“足额”应结合项目整体补偿需求进行判断,专户存款数额与概算、评估总价的比对是核心依据;其二,对于以产权调换为主要补偿方式的项目,应在总额中扣减实物安置费用后再行判断货币资金是否足额,体现实质化判断;其三,专户资金数额大于评估总价时,可认定为足额到位,形成正向裁判标准。
五、结语
综上,司法实践对征收补偿资金的审查已形成相对清晰的类型化标准:一看时点,资金须先于征收决定足额到位,事后补足不溯及既往;二看账户,资金须存储于政府或其职能部门名下的专用账户;三看证据,资金证明须与案涉项目建立特定、可核验的关联;四看数额,“足额”以项目整体补偿需求为基准,产权调换部分可予扣减。
对征收主体而言,合规要点在于“先到位、后决定”;对被征收人而言,上述四类情形亦是审查征收决定合法性的重要切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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